燃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夏纪—血月 > 明月何皎皎 十五
    三日之后,八月十七,幽子期返回永安,太清宫中的皇帝夏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唯恐国师幽子期归来会有所动作,可万万没想到幽子期归来之后一连数日都一直待在永安卫所中闭门不出,夏暗自庆幸之余不免心中暗喜,难道幽子期对朕的美人真的再无想法了?这种想法一出便不可收拾,当下招来御前太监李让,细细叮嘱一番便见李让满脸纠结地出宫而去。r?anwen w?w?w?.?r?a?n?w?e?na?`c?o?m?

    永安卫所的后院小楼依旧保持着原样,并未因为幽子期的入主而有丝毫改变。一楼桌案之上,鲸脂蜡烛依旧长明,映着古朴的陆希景灵牌微微反光。桌案之前,幽子期抽出三支长香就于蜡烛上点燃,正襟躬身三鞠后将长香插入灵牌前的香炉之中。

    “大师兄……你怎么……”刚刚自宛城归来的洛子冲欲言又止,眼中所含尽是难以置信,他想象不出,原本性格开朗的大师兄,怎么就几日之间变得这么沉默寡言,那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在回望舒城玉宫的几日之间变得犹如师尊在时那般斑白如雪!

    幽子期转身,对着洛子冲一笑,自桌上取过一尊小巧酒壶递给洛子冲道:“子冲毋须担心,自废修为到痊愈,哪能不付出些代价呢?”

    洛子冲双手兀自捧着酒壶,却不似之前在幽子期身边那般毫无顾忌,皱着眉头道:“大师兄,靳师叔说……靳师叔说一切无碍啊,怎么就?”

    洛子冲面前,幽子期似乎还是那个幽子期,拍了拍洛子冲肩头,笑道:“自废修为的是我,现在痊愈的也是我,靳师叔怎么可能说得那么准呢,对吧?”满头白发如雪,其实,早在六月三十那晚已心如死灰,更在看到陆希景在太阴阁留信的那一晚,便在银光熠熠天地皎洁的冰镜台上一夜白头了。

    吾儿子期亲启:

    待吾儿看到此信时,为父恐怕已然不在了。吾儿不必伤心难过,为父早已对儿说过,此乃命数,不必强求,更不必自责,得你与儿为子女,为父纵死亦含笑九泉,得儿女如此,为父幸哉。

    子期吾儿,世间万般难,半点不由人,勿怪儿,她能为你舍身若此,便是为父都自问不及,若心中仍有怨,便怨为父的自作主张与自私之心罢。昔日为父再三严令勿近儿女之情,可当初见你二人,为父却乐得其成,若无儿禁月之体缘故,甚至再退一步若你无所月之体,这本该是白头偕老之红尘佳话,奈何天不遂人愿,若是为父一命能换取你二人各自安好,为父死有何惜?

    只是往后,为父不在,教中繁杂事务便只能由吾儿一力担之了,若吾儿有心,则勿忘我拜月教旨,想来二十七年,吾儿早已了然于心,纵使事有不顺,吾儿也当谨记珍重自身,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首要之责。

    子虚所为为父早已知晓,虽有责怪之心,离去之前却不忍再作苛责。你师兄弟三人,为父待子虚最为淡漠,想来子虚也是心有怨怼,若吾儿归来子虚未作天怒人怨之事,便随他去吧。子冲年幼,人如其名,为父知吾儿与子冲感情颇深,想来为父故去子冲仍能在你护翼下一生安好。

    吾儿谨记,儿不易,虽你们二人不得相伴,但为父仍希望吾儿能护佑儿一生安康,这是为父欠儿的,吾儿当一生谨记。

    此去便不得再见,回望此生,为父最得意的不是行拜月之事,而是得子如子期,得女如儿,幸甚!

    一封绝笔之信,还有那日决绝之情,月圆继任大典之后,已正式为白交掌教的幽子期在依然美奂绝伦的冰镜台上一夜白头。

    “子冲,多日不曾与你对饮了,今日无事,陪大师兄喝上几壶如何?”幽子期笑道。

    “可是大师兄……”洛子冲钢带说话,便被幽子期止住,只得随着他往二楼阶梯走去。

    酒未入口,院前通报之声响起,幽子期皱眉,洛子冲倒是先起身,往院门处而去。待归来,却是满脸疑惑对幽子期说道:“大师兄,是司礼太监李让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幽子期也是满脸疑色,那日晋王府之事幽子期已听洛子冲细细说过,李让虽非怂恿之人,却也是走狗一条,此时竟敢来卫所求见,会有何事。

    “罢了,让他进来吧。”幽子期说道,随即下楼,一语不发。

    待洛子冲引着李让进来,李让看着眼前陆希景灵牌与满头白发默然不语的幽子期,本身阉人偏白皙的脸上已经布满惊慌之色,冷汗更是自两鬓流下,看得幽子期与洛子冲满脸尽是鄙夷之色。

    “不知李总管前来有何贵干?”幽子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李让坐下,李让却是看了看立于一侧的洛子冲期期不敢语。

    幽子期会意,说话一如之前的冷意道:“无妨,洛大人是自己人。”

    “国……国师……陛下交待,只可说与您一人听。”李让低着头万般恭敬地说道。

    幽子期对洛子冲点点头,洛子冲会意,走出小楼带上房门,便径自往院前而去。

    “现在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何要事,李总管可以说了。”

    李让自袖间取出一方巾帕,颤颤巍巍地擦着脸颊和额头的汗,巾帕上浓重的胭脂香气刺得端坐于前的幽子期眉头紧皱。

    李让见状大骇,赶紧将巾帕团起胡乱地塞至袖中,竟是双腿一软,径直跪下颤抖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有什么事李总管还是快说吧,吾耐心有限。”幽子期冷冷说道。

    “回,回国师,陛下遣老奴前来相询,国师,国师是否与晋王妃已一刀两断再无牵扯……”李让一头磕下,得一声重重磕在地砖上。

    幽子期闻言瞬间色变,眼中竟有腾腾杀气透出,若非李让此刻埋着头,见此情景只怕早已吓得肝胆俱颤,要知道钟粹宫那晚李让可是与皇帝一直远远看着那杀气腾腾浑身浴血宛若杀神的幽子期。

    “陛下此言何意?”幽子期强忍着发作,说话间寒意却更重,吓得李让磕头如捣期期不敢语。

    “说话!”

    “回,回国师,陛下询问国师,若,若国师无意晋王妃,可否,可否由陛下将晋王妃接入宫中……代为照顾?”李让跪伏于地浑身抖如筛糠。

    幽子期闻言一愣,继而竟是哈哈大笑,世间之人皆有所执,没想到这位皇帝竟执着到荒诞的地步,难道前两次竟然没能让他断绝了那荒诞无比的念想?这是嫌自己命长还是盲目自信?可笑至极!

    “国,国师?”见幽子期狂笑,李让试探着抬起头,轻声道。

    “李总管,还烦请回去回禀陛下,晋王妃乃我父义女,吾之义妹,还望陛下多多思量。”幽子期抬手将李让目光引向陆希景灵牌道:“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何必执着一人?”

    “老奴知晓了,老奴这就回去回禀陛下。”说罢李让便强撑着站起,向幽子期匆匆告辞便急忙迈步向门口走去。

    “李总管留步!”却是幽子期说道。

    李让一惊,心头一抖,冷汗又是瞬间涌出:“不知国师有何吩咐。”

    “无他,前些日教中长老炼出些许金丹,吾正要进宫呈于陛下,李总管此来倒是省去了吾来回奔波了。”

    “不知……不知是何金丹……”李让期期问道。

    “李总管不放心尽管一试。”幽子期笑道,复又恍然大悟般看了看李让裆下,瞬间便嫌弃似的转移开目光道:“李总管是无法试了,还是需至宫外找正常人一试。”

    李让面皮一紧,若是他人在他面前说及此话,恐怕李让早发作当场了,可现在面前是幽子期,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多说半字。

    待幽子期唤来洛子冲,自库中取来数只精美玉匣交至李让手中,李让打开一看,却是金光熠熠不同寻常,赶紧盖好匆匆告辞而去。

    待得李让已然走远,只有洛子冲静静伫立身后,幽子期便不再故作笑颜,眉眼间一抹狠色久久不消。

    “大师兄,当真要如此?”洛子冲在身后略显担忧地说道。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冷意如出自寒冬冰窖。

    太清宫中,夏得李让回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兀自愤懑。见幽子期所献金丹,遣人试之,观后竟心中狂喜。是夜,后宫之中颠鸾倒凤莺啼鸟啭,通宵达旦。